2010年10月25日 星期一

台北 202 開發案

1 我錯了

曾經,我寫了封信給你,曾經,你回了我一通電話和一封信,就這樣,半年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裡,我發現,其實,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也向所有真心愛惜土地的人民道歉,我的錯誤如下:

今年春天,我初驚於202兵工廠的絕美,認為那是一塊值得為教育目的而保留下來的好地方。

然而,長夏漸逝,清秋既至,我逐日逐日發現,其實,那並不是一塊寶貴的土地──而是一塊非常寶貴的土地──說得更清楚一些,是一塊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寶貴的土地。這樣的土地,在寸土寸金的北台灣,已成絕響。

這樣的地方,六十年來能保留她的純淨,並不是歷年來哪個先知先見的環保署長或台北市長或台灣省長的卓見。而是歪打正著,由於使用者是軍方,所以隔絕了工業、商業,乃至於農業的汙染,她是一塊接近完美的低汙染的濕地。

有人告訴我,全亞洲有三千個兵工廠(我未能證實),如果202兵工廠能好好保了下來,則台灣大可從昔時「外銷雨傘」的商團變成「外銷善念」的國度。你說「環保救國」,很好,不過,「環保」其實還能「平天下」呢!把世人口中「貪婪之島」變成「善念之島」就在你一推敲之間啊!

再道歉一次,對不起,我說「202兵工廠那塊綠地是寶貴的地方」,那是不夠的,我應說的是「202兵工廠那塊濕地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可貴的地方」

2 保衛大台灣

保衛大台灣
保衛大台灣
保衛民族復興的聖地
保衛人民至上的樂園
……
……

我們已經無處後退只有勇敢向前

我們已經無處後退只有勇敢向前

以上是我讀中山國小時常唱的一首反共歌曲。

那時候全省都在唱這首歌,是因為對岸要「血洗台灣」,最近兩岸久矣不見狼煙了,這首歌也就遭人遺忘了。不過,台灣近年來碰到的困境卻是「金點台灣」。許多 「聰明人」,(小心哦,「聰明人就在你身邊」。)自以為學會了「點金術」,自以為魔棒一揮就什麼都變成金錢了。殊不知等到水不能飲,飯不能吃,連兒女也變 成一坨金子的時候,才後悔不及。

保衛大台灣,我們能再下一次決心嗎?不是對付「共匪」,而是面對「財團」或「學團」。(唉!我很小心,不去用「財閥」或「學閥」那樣的字眼。)如那首歌說的,我們已經無處後退,只有勇敢向前。

台灣脫離日本人之手,回歸祖國,這叫「光復」,但真光復了嗎?如果土地受到汙染,河川含毒,人民排碳量是世界平均值的三倍(高雄更厲害,大約是八倍),這樣的台灣怎能不令人期望來個「二次光復」呢?

台灣藍綠兩黨常常黑白不分,對方說上我就說下,對方說大我就說小,唯獨對環保,兩方簡直像雙胞胎,兩方都認定,環保,是「供人叫叫用的」,真碰到事情,當然還是「利」字當先。

「王啊!你何必老把『利』字掛在嘴上,要想想『仁義』啊!」

唉,孟子這句話不止是二千多年前講給梁惠王聽的,也是講給今天的執政者聽的,如果有人說:「濕地?濕地能拚經濟嗎?」孟子忍不住會再說一次:

「唉,你非得說『利』不可嗎?」

此刻,我想,我會趕上前去,說:

「孟夫子!孟夫子!我們來聯臂一下,用我們小小的螳螂臂來合擋那台名叫『開發』的大車吧!我們來保衛大台灣,像那首歌詞中說的『保衛人民至上的樂園』吧!」

3 第一份學術報告

202兵工廠搬入現址是民國38、9年間的事,中央研究院遷入現址則是民國43年的事,兩方是近鄰,而且「做厝邊」做了五十六年了。

中研院多的是濟濟之士,怪的是從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竟沒有一位學者有意想研究一下這塊濕地。結果是我(這個「老阿嬤」)找了台大生態工程研究中心主任 張文亮教授(他也是「濕地生態與工程」的授課教授),他帶了人手入區採樣,十天後,報告出爐,證據會說話,那的確是一塊天然古濕地,現在看來乾乾的地方, 其實是填土填上去的,但因軍方的樓都蓋得矮(大約是一層、兩層或至多四層高度),所以使用起來尚好。再加上火藥只是一種物理性的合成,因而沒有化學性的侵 擾。根據張文亮教授的報告,這個地區算完好純潔的古濕地(其中三重埔陂略呈優養)。

其實,中研院的「食祿者」為什麼不來關懷一下鄰居的生態環境呢?譬如說,這地方去年居然會冒出穿山甲來呢!(而且經趙榮台教授檢查,是一隻年幼的、健康的 穿山甲。)中研院如果要跟這塊濕地有什麼關聯,就請他們的「生物多樣性」小組進去研究研究就好,犯不著去大興土木,蓋十層辦公大樓,以及恐怖萬分的動物實 驗室。

遠從李遠哲時代(咦?這傢伙下了台又去反中油石化業了,有趣。)到如今的「搶地十年戰」之中,中研院從來都把202濕地當成必欲得之的肥甘。其實,放著院 內優秀的「生物多樣性」專家,為什麼不先問問他們的意見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一問就會問出毛病來,不問就等於讓專家被強迫封口。

及至我口沒遮攔不知死活的亂吵一通,中研院好像才忽然又想到自家其實大有能人在。但不幸的是最近雖想到了他們,卻只允許他們做「選擇題」,而不是「是非題」。換言之,中研院讓專家回答的問題如下:

「這塊地,我們要用什麼策略拿到手?」

而不是:

「這塊地,我們真的非拿不可嗎?」

4 連黑道老大都開著一間生技公司呢!

世界各地都流傳「一張牛皮」的故事,你准許了一張牛皮,他就把牛皮剪成細絲,圈出一大片地來。

掠地起樓,會引發別人也來插腳,此點姑不論,這生科技又哪來什麼真正的好處?如今台灣各大學到處生科技為患,不管本來長著什麼頭,反正名目上都找頂生科技 的帽子來戴一戴,不幸大批學生畢業即失業,跟當年澳門蛋塔的流行與沒落完全一模一樣。試看隨便死個黑道老大翁其楠,咦?此人竟死在一家「日月生技公司」的 樓上,而這家公司原來是翁其楠自己開的。黑道老大開什麼「生科技」?好聽嘛,時髦嘛。最近影后陸小芬的丈夫涉案,七百人投資,遭吸金五、六億,此案中的公 司赫然也是生技公司。唉,台灣的生科技公司量多質爛,十分駭人。我雖是笨笨的作家,但因在陽明(醫科)大學執教三十五年,也算能略懂一些暗幕。

當然,中研院會辯說:

「不對,不對,我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但基本上,台灣目前的實力,如果以服裝業為比喻,則可說領導流行的設計師是沒有的,有的只是踩踩縫衣機的車工。人家跟我們合作,也無非看準這裡人工便宜, 法律寬鬆罷了!希望學術界多培養牛頓、培養愛因斯坦吧,不要去搞那些會涉案的產學合作吧,如果警察再抓一個學者多不好看啊!而且目前我們全台灣的實驗室, 竟沒有一個地方能去作高級靈長類如黑猩猩或恆河猴的實驗,因為國外專家認為我們的素養和設備還「不配做」,我們應該知恥,先把實驗室弄升格,能做完整的實 驗再說吧!

中研院又說,不是生產,只是研究啦!其實中研院去林口研究有何不可呢?到宜蘭也不錯啊,自己院裡再塞塞也擠得下去啊!不方便?誰家上班都那麼方便啊!行行好吧!全台灣的人不都在忍受交通之苦嗎?放生這塊土地,勝造七級浮屠啊!

5 讓馬唯中可以這樣說

讓這塊土地成為網開一面的多樣性生物逃生的淵藪,讓這塊土地可以留下來用以教育百姓,讓父母可以對兒女說,讓師長可以對子弟說:

「我們曾因無知糟蹋了許多大自然的資源,但我們畢竟覺悟了,我們決定在此停止損害大地了!」

讓馬唯中可以對你未來的寧馨小孫說:

「你外公很有智慧哦──所以才有今天你看到的這一片純潔的濕地,快看,剛才飛過我們頭頂的是大冠鷲!」

對,沒有人擁有土地,是土地擁有我們,我們如果有一絲良知,就該努力護持好土地,並將之交給我們的兒子、孫子,乃至於世世代代的後裔,這個,叫永續。

6 她要嫁人嗎?

制度上,有個環評小組。小組的功能是開會,並且說:

「哦,這裡有一個案子遞上來了,這單位說要用八公頃──或者四公頃,我們要讓他們通過嗎?」

這種事聽來像媒婆,熱心奔走、提供名單、過濾情報:

「要不要這一個,這一個很好,比上次那一個好。」

問題不是A好不好或B壞不壞,而在「這稱為甲的女子要不要嫁那些ABCD」

「哎呀,小姐,總要嫁的囉!」媒婆想。

不見得,有許多女子是不嫁的,像德蕾莎修女或證嚴法師,她們的生命是奉獻給全人類的,她並不打算冠上A或B或C的夫姓,她是她美麗的自己。

是的,202兵工廠也是這樣一塊自足的濕地,她雖因不會說話,所以沒有人去問她的意見,但學者或仁人不就是該為不能發聲的發聲,為不能表白的表白嗎?不要去評三個或八個求婚人誰適合,應該做的是說:

「這樣一塊完美的土地,應該留下來作為教育用,她像稻種,不宜拿來煮飯吃!她像德蕾莎修女,你完全不必麻煩去提出某個富商或某個教授的體檢報告,她根本沒想嫁!」

7 有擔當的人說出口的肯擔當的話

有人問我:「如果當局不聽你的呼籲,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下一步?說得我好像是個大機構,手上有人又有預算似的。不,我,沒有下一步,但我審慎樂觀,如果香港可以保留米埔濕地,如果老共可以保留秦皇島,如果周錫偉可以為台北縣花五億打造人工濕地,那麼,為什麼獨獨台北市民不可以擁有本來就留在那裡的濕地呢?

何況總統既說了「環保救國」,我當然就選擇相信那是一句真話。而且,我相信這是一句有擔當的人說出口的肯擔當的話──雖然這句話說得有點寒傖,我自己更喜歡的句子是「文章華國」,那才是有氣象有抱負的上國境界。

這封信除了寄給總統,我也寄它去報章發表。此外,它的手稿我會交給政大圖書館收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身為文人,我只能以白紙黑字求正義,百年之後,自有能人在總統與我之間定千古是非。

我們全國人民都來努力敬人敬天敬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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